有一種資訊系統，不能用「開發完成」來形容。

比較接近的說法是：

它還活著。

而且活得很好。

至少今天早上大家還能登入、查資料、印表格、辦事情。

至於它是怎麼活到今天的，就不要問得太細。

一開始，其實只是一段木頭

很多老系統剛出生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原罪。

當年的需求可能很單純：

「我們需要一套系統來處理這件事。」

於是找了一套當時合理的技術，做了一套系統。

能登入。

能輸入。

能查詢。

能列印。

大家用了幾年，覺得不錯。

這就是那段木頭。

問題通常不是出在第一套系統。

真正精彩的故事，都是從第二個需求開始的。

第一朵香菇長出來了

某一天，有人說：

「原本那套很好用，可是我們現在多了一個新業務。」

大家研究了一下。

改原來的系統？

風險有點高。

找不到當年的工程師。

文件也不完整。

而且那套系統現在每天都有人用。

於是有人提出了一個非常合理的方案：

不要動它，我們旁邊再做一個。

合理。

真的很合理。

於是第一朵香菇長出來了。

新系統需要一些舊資料，所以接一下原來的資料。

事情解決。

大家下班。

第二朵香菇也很合理

幾年後，又來了一個需求。

新的承辦人看了一下：

「咦，這裡已經有一套新系統了，那我是不是接這個就好？」

可是這套新系統又不是完全符合需求。

改它？

還是有風險。

而且原本那一朵香菇，現在也已經變成正式業務了。

於是最安全的做法再次出現：

不要動它，我們旁邊再做一個。

於是第二朵香菇也出現了。

它跟第一朵共用一些東西。

又另外保存一些自己的東西。

偶爾還要回頭問那段木頭：

「你那邊現在的資料是多少？」

四十年後，你得到的不是森林

你得到的是香菇農場。

某一天，你被叫來看這套系統。

對方可能會很平靜地告訴你：

「這是我們的主系統。」

你看了五分鐘之後問：

「那旁邊這個呢？」

「那個是後來加的。」

「這個呢？」

「那是另外一個單位做的。」

「這邊又是什麼？」

「這個以前有用，現在好像還有一部分在跑。」

「那這個？」

「這個不能關。」

「為什麼？」

「不知道，反正不能關。」

這個時候，你會慢慢理解一件事情。

你接手的已經不是一套系統。

你接手的是一段歷史。

最有趣的地方是：每一層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從今天回頭看，很多架構都會讓人很想問：

「當年為什麼要這樣做？」

但如果真的回到當年的場景，答案往往非常樸實。

因為當時不能停機。

因為沒有預算重做。

因為新需求很急。

因為舊廠商已經不在了。

因為沒有人敢改原系統。

因為只需要先把這個功能做出來。

因為下個月就要上線。

於是每一代人都做了一個當下很合理的決定：

不要碰舊的，在旁邊加新的。

這個決定做一次，叫做應急。

做五次，叫做相容。

做十次，叫做歷史包袱。

做四十年，就會形成一種很有生命力的生態系。

問題從來不是「香菇太多」

真正的治理問題是：

沒有人知道哪一朵香菇算正式。

有的資料以這邊為準。

有的資料要看另外一邊。

某個欄位兩邊都有。

某個流程看起來已經搬走了，實際上舊系統每天晚上還會做一件沒有人記得的事情。

更精彩的是，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命名方式。

所以你問：

「哪一套是主系統？」

得到的答案可能會因為你問的人不同而不同。

使用者說 A。

資訊人員說 B。

廠商說 C。

主管說：

「就是大家現在用的那個啊。」

完全正確。

也完全沒有回答問題。

沒有交接，才是香菇真正的肥料

老系統本身其實不一定可怕。

真正讓事情開始有趣的，是：

人走了，系統留下來。

第一代的人離職。

第二代接手的時候，知道七成。

第三代知道五成。

第四代知道哪幾個按鈕不能按。

到了第五代，組織裡開始出現一種特殊知識：

「這個平常不要動。」

「月底前不要重開。」

「那台機器沒有壞就不要碰。」

「這個帳號大家都知道。」

「這張表不要直接改。」

你問為什麼。

大家會陷入短暫沉默。

然後有人回答：

「以前的人就是這樣交代的。」

恭喜。

這已經不只是資訊系統。

這是一種口述歷史。

這時候最危險的事情，就是派一個充滿熱情的人來「整理」

看到這種環境，最容易出現一句話：

「這太亂了，我們全部整理掉。」

這句話通常充滿正義。

也充滿風險。

因為你眼前看到的是「亂」。

但對組織來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能正共同維持著：

薪資、學籍、訂單、帳務、門禁、報表、申報，或者某一個一年只跑一次、但少跑一次就會出大事的流程。

所以接手這種系統，第一件事情通常不是重構。

也不是換技術。

更不是舉辦「誰寫的」追究大會。

第一件事情是：

先搞清楚這座香菇園到底怎麼活著。

誰提供資料。

誰修改資料。

誰相信誰。

誰每天跑。

誰每月跑。

誰一年才醒來一次。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拔掉哪一朵，其他香菇會一起死。

治理，往往從承認「我不知道」開始

這類系統最需要的，不一定是一個更厲害的框架。

而是一份老老實實的盤點。

我們現在知道什麼？

不知道什麼？

哪些事情已經確認？

哪些只是大家一直這樣認為？

哪些系統還有人使用？

哪些資料有兩個來源？

哪些東西只是看起來沒用了？

這些問題聽起來不像資安。

但它們其實非常接近資安的核心。

因為如果你連：

「這是什麼？」

都回答不了，

後面的：

「誰可以用？」

「誰可以改？」

「出了事找誰？」

「能不能關？」

「資料從哪裡來？」

自然也很難回答。

所以這不是一篇嘲笑老系統的文章

老系統能活四、五十年，本身其實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

代表它真的解決過問題。

而且解決了很久。

問題只是在於：

每一代都留下了一點東西，

卻沒有每一代都留下足夠的說明。

於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才會是一段木頭上：

有大香菇。

有小香菇。

有已經乾掉但沒人敢拔的香菇。

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香菇。

還有一朵大家都說沒人在用，

但你關掉之後，全公司電話立刻響起來的香菇。

這就是這個系列的第一個事故現場。

它沒有駭客。

沒有零日漏洞。

沒有電影裡那種滿螢幕亂跑的綠色字。

只有一套活得太久、長得太努力，而且一直沒有人真正有機會停下來整理的資訊系統。

而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也不是把香菇全部拔掉。

是先弄清楚：

這到底是一段木頭，還是一整個生態系。

歡迎來到第一則資訊安全——

奇聞車失事。